1983：我为祖国造战机

车间里的规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，身后是两个持枪的保卫干事。车间里原本嘈杂的机器声停了一瞬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，像看死人。“哟，***来了。”。，目光扫过车间。老三线工厂的底子，设备上印着俄文字母，墙皮剥落露出红砖，头顶的白炽灯蒙着一层油垢，光线昏黄。，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。。“你的地方。”押送的保卫干事指了指，“工具和材料明天早上送到。别乱跑，出了这个车间，枪子儿不认人。”。，蹲下来摸了摸地面。水泥地，凉得扎手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对面车床边站着一个老师傅，五十来岁，国字脸，眉心一道川字纹，正用棉纱擦手上的机油。。，八级钳工，厂里手艺最硬的人。也是昨天公审大会上跪下来替他求情的人。“赵师傅。”陈望站起来，点了点头。。他把棉纱扔进铁皮桶，从兜里摸出烟卷，划了根火柴点上。烟雾缭绕里，他的眼神很复杂。“你爹陈卫国，救过我的命。”赵援朝声音闷闷的，“八年前试车台出事，他把我从火里拖出来，自己烧掉半条胳膊。所以你小子……我给你跪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察觉。
“但你拿发动机开玩笑，不用等三天。老子第一个掐死你。”
陈望没说话。
他知道赵援朝不是威胁。对这个老师傅来说，飞机发动机就是命。谁动他的命，他跟谁拼命。
“赵师傅，您车床上那个涡轮盘，能让我看一眼吗？”
赵援朝脸色变了：“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有涡轮盘？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陈望说，“高温合金切削有股子糊味，您身上全是这个味儿。”
赵援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忽然转身走到车床边，掀开油布。
一个涡轮盘半成品露出来。
镍基高温合金，外径七百二十毫米，榫槽已经开好了，叶片还没装。表面有肉眼可见的几处烧蚀痕迹，像被烙铁烫过。
陈望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。
“这盘，废了。”
“废话。”赵援朝没好气，“试车烧了就拆下来了，放这儿当量具用。”
“我是说，从毛坯开始就废了。”陈望指着涡轮盘上几道细微的纹路，“锻造的时候温度没控好，晶粒粗大。这盘跑不过五十小时。”
赵援朝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。
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望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这是132厂的核心机密。
这批涡轮盘毛坯是部里**的，一共就八件。但第一件上车就烧了，剩下的七件全压在库房里，没人敢动。上面派了三批专家组来查，结论都是合格。
但赵援朝知道，这些毛坯有问题。他亲手车过，刀一上去就感觉不对——太软，吃刀深了会黏刀，跟以前干过的高温合金完全不一样。
这事他只在支部会上提过一次，被周立军一顿训斥，说他是老师傅思想僵化。
陈望一个刚分来的大学生，摸了五秒钟就看出来了？
“你……”赵援朝声音都变了，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陈望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拿起粉笔，蹲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涡轮叶片截面图。笔尖游走，两三下就把内部冷却通道画了出来。
“这批毛坯的问题出在锻造温度，但不影响用。”陈望语速很快，“斯贝发动机的涡轮前温度设计值是一千二百度，咱们测绘的时候，英国人给的公开资料上写的气膜孔距是十三毫米。”
他在地上写了个“13”。
“但实际上，英国Mk202量产型的孔距是十二毫米。”
他又写了个“12”。
“差这一个毫米，冷却气流的覆盖区域就变了。孔距偏大，气流覆盖面有缺口，局部温度超标两百度。叶片不烧才有鬼。”
赵援朝蹲下来，盯着地上那个草图，一动不动。
车间里其他工人也围过来了。
都是干了一辈子航空的老工人，有人蹲着，有人弯着腰，没人出声。昏暗的灯光下，一群蓝色工装围着地上几行粉笔字，像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。
“英国人故意写错的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换了你是英国人，你会把真数据给人吗？”陈望反问。
没人说话了。
赵援朝忽然站起来，转身走到工具箱前，翻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，里面是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，封面上印着“上海”两个字。
他把笔记本递给陈望。
“你爹的。”
陈望接过来，翻开。密密麻麻的公式、草图、批注，有些地方用红笔圈着，有些地方被机油洇糊了。最后一页只写了半行字：
“涡轮前温度——”
戛然而止。
陈望合上笔记本，揣进怀里。抬头时，他发现赵援朝的眼睛红了。
“你爹死之前，就在琢磨这个。”赵援朝声音哑了，“他到死都没琢磨透。”
车间里安静极了。
远处传来锻锤落下的闷响，地面微微震动。
“我能琢磨透。”陈望说。
他走回粉笔圈里，盘腿坐下。地上凉，他也不在意，抬头看着赵援朝：“赵师傅，能不能帮我找点东西？”
“说。”
“软一点的铝皮，剪刀，还有——”陈望顿了顿，“明儿早上给我带两个馒头。”
赵援朝愣了一下，然后笑骂了一句：“***。”
气氛松了下来。
工人们散开，机器重新轰隆隆响起来。有人哼起了调子，有人吆喝着递扳手。三线工厂的夜晚还很长。
陈望坐在地上，把父亲的笔记本重新翻开。
第一页，工工整整的字迹：
“1965年3月7日，晴。今日入厂，毕生为祖国造飞机。”
陈望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，停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翻到下一页。
车间门外，夜色浓得像墨。
周立军站在阴影里，看着车间里那一圈昏黄的灯光，脸色铁青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人，戴着安全帽，看不清脸。
“那小子，真能改出叶片？”周立军压低声音。
“他改不改得出，不重要。”戴安全帽的人声音很轻，“重要的是——三天后试车，得让他拿不出东西。”
“刘**盯着呢，怎么拿不出？”
“刘**明天就走。”
周立军猛地回头：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“北京来电话，开紧急会议。”那人笑了笑，“等他回来，陈望的脑袋已经挂在厂门口了。”
夜风卷过厂区，电线呜呜作响。
车间里，陈望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他揉揉鼻子，继续看笔记本。手指翻页的动作很轻，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怀里的纸页上，父亲的字迹安静地躺着。
他不知道车间外的对话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三天后，不是他死，就是某些人死。
这是1983年的规矩。
也是所有时代的规矩。